[选手采访]
巴黎奥运会男子单打八强
张本智和采访④
2024.09.20
在经历了为期两周的巴黎奥运会乒乓球比赛(2024年7月27日至8月10日)激烈角逐后,在离开巴黎一周后的某一天,乒乓球报道有机会对张本智和(智和企划)进行采访。张本在重大比赛后的常规采访中出现,轻松地与工作人员打招呼,似乎急于分享关于奥运会的故事。
为了听到这两周,甚至是东京奥运会以来三年的故事,不免有些仓促,但通过他的话语,能感受到张本的成长,这是一段充实的时光。
在第四次采访中,询问了男子团体半决赛的情况。
能够战胜拼尽全力的林昀儒成为新的课题
——接下来请谈谈男子团体的情况。首战是对阵澳大利亚,我认为对方并没有太大的威胁,但在四分之一决赛中,对手中华台北有林昀儒这样的主力,是个强敌。
张本:这场比赛(对中华台北的比赛)真的是户上(户上隼辅)表现得非常出色。无论是双打,还是在我第二场对林昀儒输掉时,尽管当时局势稍微倾向中华台北,但户上的实力本就更强,他以11-5、11-7、11-5的比分稳稳战胜了高承睿,把局势再次拉回到日本这边,真是太棒了。我在替补席上休息,心里想着“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”,他的胜利节奏之快让我深刻感受到,过去和户上对战的经历,现在作为队友时真的让人感到安心。
——林昀儒比起2023年釜山世乒赛时完全改变了战术,开始利用移动和正手攻击。
张本:林昀儒的反手这么出色,但他却在正手上拼尽全力,这一点我能理解他的决心。双打输掉后,他可能在心里想“就算我拿到2分,球队也未必能赢”。我在对中国队时的心理也差不多,虽然我拿到2分,但仍然觉得困难。因此,在团体赛中会有这种心理,这让人感到害怕。如果是单打,林昀儒不会这么拼命,因为结果直接关系到自己的胜负。他可能心里想着,若自己输了,球队就会是0对3,即使赢了也只会是1对3,所以他才能如此释放。虽然输掉了这场很遗憾,但冷静想想,户上一定能赢,而我如果能战胜庄智渊,也不必太在意这场单打,毕竟是团体赛。
但是,最后一局的6比6后,林昀儒的5分真的非常出色。如果在单打中遇到那种水平,我是很难应对的。而且,不论是F.勒布伦(法国)还是林昀儒,即便表现得很好,我也无法确保能赢。林昀儒之所以能在团体赛中那样表现,正是因为他的心理状态。但这也意味着,将来他在单打中同样能做出那样的表现。如果问我现在能否绝对战胜这样的林昀儒,我不能肯定地回答“能”。我必须能够战胜他,这成了我新的课题。
如果问中国队是否因为对手的拼劲而输掉比赛,那显然他们会反击。因此,综合这些因素来看,我现在的实力依然薄弱。虽然我在变强,但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达到完全的水平。
“打不过的对手就不必非赢不可,但我要赢下那些我能赢的对手。”
——接下来就是争夺决赛席位的关键一战,对阵瑞典队。球队的开局不错。双打大获全胜,接下来就是你对阵莫雷加德时,你是如何应对这场比赛的?
张本:老实说,我完全无法预测比赛结果。比如,林昀儒的话,由于有过去的交手经验,我可以大概预测比赛会如何发展,不论是赢还是输,最后可能都是3比2。但是莫雷加德的话,自从上次在青奥会(2018年布宜诺斯艾利斯大会)交手后已经六年没有对战过了,虽然我的世界排名比他高,但他这次比赛的势头非常猛。在团体赛中,他在快要输给奥恰洛夫(德国)的时候逆转了比赛,除了樊振东(中国)以外他谁都没输过。真的是个非常难以预测的选手,所以第一局开局时,我的心里还是很紧张的,不过最后勉强赢了。当10比9时,我本以为凭借防守能拿下那一分,但他用吊高球翻盘了,当时我还以为这就是莫雷加德逆转的套路了。然而,到了11比11时,我的正手推挡接发球成功了。这是因为我事先分析过他的习惯,他一发球就习惯侧身,所以即使他发球到反手位,我也决定将球推向正手位。这是个不错的策略。
那次接发球之前,我疯狂研究了樊振东和莫雷加德的单打比赛,樊振东在关键时刻也是攻打他的正手位,不只是反手位的上旋球,推挡和短球也打向正手位。莫雷加德的相持能力其实并不强,他主要依靠发球让对手回球稍高,然后第三板直接得分。所以只要我接发球接得严密一点,能进入相持阶段,我在反手对决中就不会输。11比11时的那次推挡接发球是关键点。赢下第一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。
不过,莫雷加德的可怕之处在于,即使接发球到了他的正手位,他仍然会侧身。我在第一局能推到正手位,但如果是在(局分)2比2、比分11比11的关键时刻,我可能会推向反手位。莫雷加德是那种如果球到反手位他会得分,而球到正手位时如果对手很厉害,他就觉得无所谓、哪怕挥空也无所谓的选手。这也是他能拿到银牌的原因。但他有时也会轻易输给实力比自己弱的选手。我过去也是这样。打败中国队后,下一场可能就会在第一轮就被淘汰,反手状态不好时比赛就结束了。现在如果我有打进八强的实力,我就接受八强出局。对于那些打不过的选手,我不需要一定赢,只要能够赢下那些我应该赢的选手就可以。以前我是反过来的,所以现在我才会追求一个不同的自己。
莫雷加德今后可能会更加钻研他目前的打法,但他的完全体就是F.勒布伦。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他非常强的那个完全体。莫雷加德的反手不算特别强,但F.勒布伦的反手和正手都很强,节奏也很快。接发球大多是推挡,然后就是反击。他真的非常厉害。
——关于第三场比赛,户上对阵K.卡尔松的比赛,你是怎么看的?
张本:两人最后一次交手是在今年1月的WTT挑战赛多哈站,当时户上赢了。不过,据说那次K.卡尔松的身体状况不好,所以户上赢了也没有特别高兴。实际上,他们之间的对战记录一直不太好。虽然我知道他们的相性不好,但现在的户上确实很强,世界排名也是户上第16位,对手是第61位(截至2024年8月6日第32周男子单打世界排名)。不过,相性这种东西,就像我和安东的情况一样,不能简单用排名来解释,确实有一些令人害怕的因素。第一局,我看着户上的表现,心想今天他依旧很强,但从第二局开始,K.卡尔松就突然进入了超常发挥状态。K.卡尔松的双手大力进攻最近一段时间并不太好,在阿根廷的WTT比赛(WTT挑战赛门多萨站,2024年5月27日至6月2日)中,他以0比3输给了本土选手,最近也一直没能赢过排名比他高的选手。所以,我本以为这场比赛我们应该没问题,但K.卡尔松像是在中华台北战中的林昀儒一样,面对团队0比2落后的局面,已经完全放手一搏了。他的正手、反手,无论是下旋还是侧旋,全都是全力攻击,甚至快得连户上都追不上,速度显然非常快。
当比分打成1比1时,在田势(田势邦史,男子国家队教练)的指导结束后,我还有大概5秒的时间对户上喊道:“别担心,K.卡尔松的这种势头是不会持续的!”我当时说: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超常发挥能持续三个局的,不用在意。”现在回想起来,我觉得这句话可能不太妥当,我有些反省。虽然不知道户上是否真的听进去了,但最终结果是,K.卡尔松的势头确实持续了三局,这说明我的判断是错误的。如果当时我要给他喊话的话,或许我应该说一些更严厉的,比如“这种势头可能会持续到最后,你必须做好应对。”虽然这只是我作为教练的一些反思,但如果户上真的听进去了,我也感到非常抱歉。
K. 卡尔松如果不是采取那样的打法,是不可能赢下户上的。而他之所以能放手一搏,正是因为他心里可能已经觉得“即便我赢了,想要逆转这场比赛也很困难了。”没有这种放弃的心态,他不可能打出那样的比赛。如果他能凭实力打出那样的表现,K.卡尔松早就进入世界前十了。正因为他没有进入前十,所以我确信他是带着那样的心态去打的。
“在奥运会的半决赛中输掉比赛,这到底意味着什么,我当时并不明白。”
――第四场是篠塚大登挑战了最近击败过的莫雷高德,但果然,这次比赛中的莫雷高德非常强。第五场则是你对阵与你相性不好的卡尔伯格。
张本:我和安东(卡尔伯格)之前大概是4胜4负左右,这次比赛的开局是最好的。我的战术、接发球和发球都很好,但最重要的是,对方的失误相当多。他对半长球的处理失误了,侧身进攻也完全没打进去,我觉得那是因为奥运会的压力。
2-0领先后,从第三局开始,对方发球到我的反手位,虽然我的接发球并没有很糟糕,但因为球路的些许变化,对方的侧身进攻找到了节奏。我一直担心的安东的侧身进攻终于打了出来。对方也找到了节奏,而我开始有些着急了。而且,由于前两局我赢得太轻松,第三局被对方拿下时,心理落差非常大。我原本想着「这场比赛就这样3-0结束了」,结果在6-6之后被对方连得几分,最终以7-11丢掉了这一局。
第四局的节奏也没有什么改变,在那种情况下,我还没有改变比赛局势的能力,加上觉得自己和对方的相性不好,内心有一种归咎于相性的心态。我的手段还不够丰富。我没有冒险,也没有那种在失去一局后,反省并在下一局全力以赴的能力。综合来看,我理所当然地被追平了。决胜局,我一度以6-3和9-8领先,但奥运会就是这样,哪怕只领先一分或者三分,随时都有被翻盘的可能。2-2时,不管你是9-1还是9-2领先,逆转都是有可能发生的。水谷(隼)在混双比赛中也上演过这样的逆转。如果想赢得毫无争议,就必须3-0或3-1取胜才行。
2-2时,不论比分如何,在奥运会上对手肯定会拼尽全力反击。尽管6-3之后我可能表现不佳,但相比之下,第三和第四局被对手轻松拿下才是最大的失误。6-3时我犯了好几次低级失误,9-8的反手进攻也出现了失误。即便回到那个时刻再来一次,我也不能保证这球一定能打进。因此,我觉得我应该在压力还没有那么大的第三和第四局时大胆改变战术,想办法扭转局面。
――错失决赛资格时,你的心情如何?
张本:第二天我们休息了一天。如果赢了比赛,那将是一次带着已经确保奖牌的心情醒来的早晨,那种早晨肯定是最棒的。那天早上,我还和篠塚说:「明天早上我们一定能神清气爽地醒来,如果今天能赢,那感觉肯定很好。」
不过,从当时的心态来看,可能我们已经不行了。对中国队来说,晋级决赛也许就是普通的一天,甚至他们可能还会有些紧张。而我们却已经对银牌或以上感到满足了,这就是我们现阶段的水平。
结果是,我们在一个糟糕的早晨醒来,或者说,我其实睡到了中午。在奥运会的半决赛中输掉比赛,这到底意味着什么,我当时并不明白。那天,我还不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误。在世乒赛或WTT比赛中,输了比赛时,我会有「错失冠军」或「错失奖牌」的实感,但这次舞台太大了,我还没理解自己做了什么,整天都在一种「这到底发生了什么?」的状态中度过。等我回过神来,已经到了与法国队比赛的时候了。我有将近一天半的时间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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